齐鲁青未了

我要踏至你的面前,告诉你我的姓名与热忱

试着练一下……
要努力啊。

看完了黑执事的剧透……

…………
当时和我吵双生说的宿友他赢了。

祖玛小姐

“喂……那边的,别乱跑了!”

主持人报幕时,台上的灯光忽然集体失控,在台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舞台乱做一团,台下的人和台上的人都在尖叫哭喊,工作人员在跑,跳,嚷。雷德紧紧地护着笨重沉闷的吉他,他也在尖叫,在跑,在嚷,他在嚷:“我呢?我呢?我的祖玛小姐还没唱呢!”

黑暗里的人对雷德指手又画脚,有人把他的故事从头议论了一遍,也有人把他浮夸的演唱从头骂到脚趾缝里。可他是一匹四无居所的马,他和他的导师都没有家,听不得批评啦、夸奖啦。雷德身上缀满叮叮当当的银片,他越是四处乱晃,银片声就越清越。别人在暗地里叽里呱啦,

“别吵啦别吵啦!不就首破歌么!”

有人光明正大地给空气上了封条,又“撕拉”一声利落地割破。大家的视野随着突降的光线——霍——开朗了。后台里人挤人,脂粉兑脂粉,谁也没看见雷德。这时,角落里传来几声吃痛的“啊呦”,霎时间,所有目光全都聚在这个新发现的脸肿小丑身上。大家还没来得及哄堂大笑,又见一光影闪在小丑跟前,他以极快的速度唾骂着对方,什么难听难堪的话?那都和他野路子的性子一样,骂完了,啐口不屑,又不平地在对方乱了分寸的衣摆上踩上好几脚。

“你他妈的那不是歌!”他们听到雷德声嘶力竭的喊声。

大家幡然醒悟:哎呀,那是雷德的祖玛小姐!

\\\

谁也不知道祖玛小姐是谁。不是雷德风口紧,而是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雷德一说起祖玛小姐,立刻就抓耳挠腮,他会理直气壮地说:“我没见过,没梦过,对她一无所知……我都忘啦!只是脑子忘了,身体记住的,身体比脑子诚实!”

那祖玛小姐是你的谁呢?

这个时候,雷德总会分外严肃。虽然雷德总是以半面面具示人,能够出卖一切的眼睛总是看不到。不过他的嘴巴却闭地严严实实,像一只紧闭的蚌。他的蚌壳也会张开,露出一颗颗浑圆饱满的白珍珠。只要说“珍爱的人”——并非“恋人”或是“情人”,这些听了他会抿嘴不声,只有“珍爱的人”。

与雷德同行的音乐导师曾看过这一幕,他笑说太荒谬了,

“像个未开化的孩童蹒跚着学会走路,他就这样学会了腼腆这个表情,好像很困难?既滑稽又怪让人心疼的。”导师忍不住叹气,“傻啊。”

雷德是怎样走上音乐选秀这条路的,他的导师像是回忆起一件极其无厘头的玩笑一样傻笑,

“有个卖唱的遇见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和曾经出来混的自己一样年龄,十七八岁,特别好。孩子问他你在干什么?卖唱的说他要出名,让全世界知道!接着卖唱的兴致勃勃地和孩子讲了个烂大街的北漂故事,孩子很兴奋,吼叫着自己也要卖唱!卖唱的问你干嘛?孩子说了一句话……”导师停下了回忆,眼神逐渐迷茫,“我知道我生下来就是要遇见她,我醒过很多次,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有她,她叫……祖玛。可这次没有啦,所以我要去找她,用最快的方式找她,我觉得我要看不见她了。”

说完,导师合上眼,闭上了嘴巴,俨然一颗老去的枯木。

这段故事播出不久,观众们的心纷纷碎地噼里啪啦。有个公安部的小年轻突然自告奋勇要帮雷德利用系统寻人。雷德一听,抱着尚未完工的木吉他从木屑堆里匆忙地撞进公安部。小年轻先是被吓了一跳,而后蹈舞着键盘问祖玛的名字。

“祖玛!”雷德的双眼紧盯着不断打出的字符,“蒙特祖玛!”

最后四个字,雷德从未思考过,梦见过,却顺其自然地越过一切神经从嘴里拼凑出来。他被陌生的四个字震慑住,安静荼毒了他的大脑,只有视线还紧紧追随。

屏幕上跃出一张照片,鼠标把照片点开,照片下清清楚楚地写着姓名与生卒年月。这个人死去了,死去的年月甚至过于久远,小年轻不禁怀疑这个人是否就是雷德心心念念的“祖玛小姐”。

“我记得她,仅仅因为这个人就是她。”雷德的脸靠上冰冷的屏幕。他是如此小心翼翼地护着,椅子把双膝跪红了一大块,手也仅仅倚靠着手臂强硬地支撑着,只有鼻翼与屏幕相连。雷德感受到屏幕一侧有骨肉与他相生,新嫩的皮肤在不存在的一段拉扯着,渐渐地有了血液流淌,有了极端蓬勃的野心在搏动。突然,雷德朝屏幕内睁大了双眼,他去窥看对面了,一阵急剧的撕裂从骨头的每个关节点依次破碎。他看见了碎成粉末的骨髓在目光里编织成一张巨大地富有质感的皮肤,皮肤里睁开一双双唇——在呼吸。雷德发现时间被庞然大物含在口里,空间和流沙在里面挣脱和叫嚣,它们都和皮肤一样剧烈地呼吸起来,挣不开又离不去。

雷德,一个死不去的改造人。

雷德,一个挣脱时间没有生命与感情的产物。他的皮肤可以重造,他的生命可以重来,他醒来了多少年,又死去了多少年?雷德沉默地张开了嘴,他想朝被吞咽的巨物里喊一个人——“祖玛——蒙特祖玛——”

雷德想起了一切,想起自己每次醒来时都对祖玛撒娇地扎起小辫子的任性。他高兴地耍起双臂,一次次地咧嘴大笑,“祖玛!你看我嘛!”

只是他从未好好发现过蒙特祖玛日渐老去的面容。雷德是无法记住以前的,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去冲击自己他是不会知道的。刚好这次,祖玛的寿命消散在时间里了,他的任性可不能和祖玛的寿命相比呀。

屏幕里有人在看着他,割断了一切踉跄而来。

雷德不信神,不信灵魂,可这次突然笑了。

“会不会太迟了啊祖玛,我那么迟才找到你。你都不想看我扎小辫子了。”雷德朝一无所有屏幕撅起嘴巴,像是在凝视着一个爱人。

小年轻动弹不得,他一直在看,却始终不能看透让雷德险些决堤的屏幕里有着什么。那是一张极其平淡无趣的脸,和雷德一样被面具吞没了双眼,一张死人的脸。

小年轻在那张脸上看出了生命。

与此同时,他的导师在电视台内洽谈。他听说雷德出门找“祖玛小姐”。

电视台外的黑要比台内凝重几分,导师打着手电筒路边凳子里发现了满身废纸的雷德。一个曾经卖唱的和一个誓要卖唱的,如今就要准备总决赛了。

雷德在废纸里仰面朝天,他问灵魂是不是真的不朽。

“是啊。”

他眨着眼说,那把灵魂唱进歌里呢?

“那歌就有了灵魂。”

“那我要作词唱歌!”雷德大喊。

“叫什么名字?”

“祖玛小姐。”

“你要把她写在歌里吗?”

“不!”雷德从废纸里一跳而起,“我要把她唱进身体里!”

“为什么不是其他的非得是容易腐朽的身体呢?”导师不解。

雷德再次露出一个难看又笨拙的表情,看上去是糅合了“悲伤”和“为难”,一种和人相去甚远的感受,导师更是难以解读了。

“你们总说灵魂是不朽的……可我每次醒来,大脑和灵魂都可能背弃了我,只有身体,只有被废弃了才会背叛我。身体是我唯一能够不朽的东西,她把不朽的灵魂给了我,我只能给予她同等的东西。”

导师摇摇头,但还是着手于交付雷德自己毕生的野路子。导师教他用杂牌的吉他谱不在调上的曲子,叫他用鬼画符似的字样写歌词。雷德一天天的练,几曾把吉他和谱子扔地遍地都是。可是谱子烂了他就傻笑着黏上,吉他烂了也竭尽全力去修修补补。他的一举一动里好像都在写一个名字,大家开玩笑说你要是接近雷德,你会发现连他周遭的空气都写满了“祖玛”——或许是四个字,蒙特祖玛。

他的身体里仿佛有花不光的力气,他那么兴奋,好像要燃烧在空气里化成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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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的秩序恢复正常,参赛选手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进场。接下来是雷德了。当主持人刚念完蹩脚的出场词,四周的空气却像霜雪积压的鼓声被人轰然炸开。雷德深深地念叨着最认真的上台方式——导师说过最不朽的灵魂是要庄重对待的,而他不朽的只有身体,雷德只能用最凝重的脚步去给蒙特祖玛不朽。

他谨记着脚跟要先接触地板,双手紧靠在身旁,抬头挺胸,呼气吸气。他把上台走出喜剧化的庄重,脚步也混乱地不成样子。不过大家都知道这是雷德所做出的最大的努力,台下没有一个人在笑。

他缓缓地坐下,深情地轻吻吉他上用小刀刻出的“祖玛”二字。有人说“祖玛”二字要刻穿吉他。雷德目视前方,他要看穿自己的生命,看到自己背后的蒙特祖玛。雷德知道她就在这里,她就要与自己的歌声并存啦。

他起声,俏皮的小辫子被快活地晃荡在镜头前,“接下来我要唱一个人,她叫祖玛,是我珍爱的人……我和她永远在一起。”

想补完古龙金庸那些有名的武侠小说……这样我就能蜕变成有大侠梦的中二少年郎了

[织安]桃源乡 02

织田作之助察觉到不安的蔓延。他开始在孤儿院和家中往复,然而不安紧衔着尾巴,在他放松时使他精神紧绷不已,仿佛有千万只小巧可人的蚁虫在肆意窥看,这一切多得那位叫坂口安吾的素未见面的男人了。织田作之助心想不行,便又去寺庙和艺伎间渴求安稳。寺里的住持为他点上两只袅袅的香,烟雾才起端儿就持不住了。唯有些弹唱的女人,方能忘了什么。

织田作之助这番痴恋温柔乡的举动招惹了不少风言风语,可织田作之助本人却满不在乎,因为他算是静下了心,忘却坂口安吾一事。女人的脂粉香虽使人生厌,但女人并不至于让他作恶。偶尔赠予一些钱财,也算是为了这群苦命的女子做了一桩善事。

日子在莺歌燕语中淡去。

一日,院里的老娘伏在厅中说是有人求访。织田作之助正与一女子就酒大作议论,招手准许了。老娘骨碌碌的眼睛在厅里乱晃,看到指示便唯唯诺诺地退去。时值深秋,天气越发清冷,织田作刚抬头一看却出了一身汗渍。

“啊呀,织田作先生!半月前下人差您出场的事多有冒昧!今儿我来赔礼道歉了!我呀,把那不懂事的下人同麻风病人关在一起,教他好些生性。您说他怎地就没个眼力?”

织田作不忍苦笑,按住额头一角说是头疼。此人在镇上颇有势力,先前也在别处为他卖过命。对方生性残暴,性情多变,城里的市民都唯恐见他一面。一旁静立的老娘立刻嗅到了不对,悄然召唤自己的小女儿们回巢梳洗。商人半睁着眼,顺势在织田作之助面前冠冕堂皇地盘腿坐下。这时一阵穿堂风巧妙地从眼前一划,商人杯子的茶抖出两行清波。

“织田作先生,城里太平麽?”他抬起油光肥满的下颚,愤然挥袖,“不太平!我知道你不见得别人要搅乱城里的安定,你看东城的老头要闹了——”

“那是的。”织田作之助此时已随穿堂风一并走了,他想起一个人,叫什么?坂口安吾。是这个名字了,这个名字是伴着血光和不详的往昔一起来的,这个名字偏偏要挑起腐朽的血块搅得他不安!

织田作之助的眼底旋起一股热潮,心脏里埋了一口熔浆。短短的时间内他不断交替呼吸,唇角也反复开合着,浑身都颤栗不已,“可是先生,我已经洗手不干了先生!”他睁圆了眼睛,再也无法随意平息。

一个是这样,两个也是这样,“杀手”这个伤痕就不能被轻易地宽恕了吗!一次次地被人剐下来抖三抖,挂眼前当成众人皆知的笑料。普天的人都在讥笑戏谑,这是你织田作,这才是你!

端放的鱼鸟瓷杯轰然碎裂,清亮的破烂声震的两人发麻。商人来不及破口大骂就见织田作之助已掀然离席。商人挂不住假面子,织田作之助后脚刚离去他就啐啐啐地唾骂着,

“挂了个名就是善人啦?谁还不知道你的腰里总是把匕首藏的严严实实地嘞!假的!”

刚从房内出来时遇见的太阳远比实际地来得毒辣,不知是被黑暗包裹地太过严实还是人为的光芒过于虚伪。织田作之助在楼内太久没出半步,初遇太阳的眼底滋生出大量深浅不一的光斑,有如花俏的蠕虫在铁板上熟透似的又蜷缩起来蒸发去了。视线刚平稳,他却像失心疯的疯子一般抓挠着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手纹映出一条条血路,而手心滞留的地方正好是腰间。织田作之助不禁落寞,商人说得没错,匕首竟不经意地被他埋在腰间了!

他望向远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杀人的情景。他最后一次杀人也恰是第一次在这个小镇杀人,杀的是一个爱慕老人女儿的麻风病病人。那位病人全身都被纸袋扎地严严实实,只留有几个缝儿来喘口气。女儿的父亲把病人藏匿在地底的密室里,织田作很快地一刀扎进对方的肩头,然后是每个骨头缝,接着从肉里挑出一根根雪白的神经。那些神经一碰都疼得让人难以接受,更何况老人还要拿刀一遍遍地挑打呢?病人在叫,叫到声嘶力竭,眼泪流尽——织田作之助没看到眼泪,但纸箱湿了,最后织田作把刀子扎在了心脏中央,肌肉吞没了刀尖,最后一秒了,心脏还要试着挣扎。织田作之助合上双掌,他轻轻地念了一声“哈利路亚”。

可笑的是,有一天,他被告知那个男人并没有麻风病。女儿撕拉掉他衣着整齐的外套,对方一遍遍地踩跺不公平的大地,女人知道这块土地下的一切污秽。她多想扑上来啃咬织田作之助这个野兽——可是没有谁会听她无力的解释了。

织田作忍不住在烈日下尝试睁开双目,他看到一片灰红色的光斑一圈圈地蔓延开。是这个城市一开始就种下了血腥,他要怪恨坂口安吾什么呢?织田作之助的心中有悲伤的浪潮在上下翻涌,他分不清是为谁悲伤了。这真是悲伤。

眼前出现了一片青翠的朝野,远处有山鸟在相互争啼,脚下的淤泥积下不少,织田作正一脚深一脚浅地踏足在这块生地上。他的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您不先处理一下伤口吗?血一直在滴,虽然说不上失血严重,但仍是先包扎一下吧。”

这个声音,织田作之助在心底惊呼,这个声音!他确信这个用敬语的衣冠禽兽就是坂口安吾!他猛然拽下那双手,却是被自己冒然的举动吓得一怔,“主教先生?”面前的身影化成许久前的惊鸿一瞥,织田作之助为自己的唐突感到羞愧不已。

“如果你愿意的话仍可称呼我的本名,主教还是生分了。”他很是镇静。

“所以你是?”

坂口安吾抬起眼,数把灼热的光从单片眼镜滑下,坂口安吾乘机失笑,“换个地方吧,这个地方总有虫子叮咬。你看,我手臂上尽是蚊子的虫印。”

[织安]桃源乡 01

架空设定

这个地头的胭脂粉末被几百年的霜雪掩埋了,新建了一栋栋高耸入云的通天尖顶。被洋人念叨的基督教好像瞬间蚕食了整个古朴的风貌,城市变得庄重又奢靡起来。织田作之助也是同这些奢靡之物一同搬迁入这座城市,只是他衣着还残留着原本鲜活的朴素味道。他偶尔披一单衣,执着半管烟杆子行在大街上。街上的人,无论男的女的,年迈的幼嫩的,洋货还是土生土长的,他们均会向织田作之助低眉点头地喊上一声——“先生”。

“先生”背后的声望可不小,与其并肩的只有当时城里德高望重的“主教”先生。这“主教”也算是年轻有为,但因是国内人,也少不了被戏称为“土生土长的主教大人”。“主教”极少露面,织田作之助曾有幸在城中晚宴上远远地窥得一眼。对方并非如传闻中一样身着华贵,珠光宝气。在他眼底,虽有金蛇般华美的单边眼镜亦或是佯装低调的平庸装扮——也不算得平庸,定睛一看,驼色长褂上隐约是隽有银链子的——也显得与荼靡世界里的他们不太相似。把亲民和绮丽拿捏得刚刚好,如此圆滑之人,也不难理解城中市民与高官们为何如此热衷于巴结他了。

织田作之助时常出入各类场地,黑白两道各有一手棋。虽算不得是老奸巨滑,但为人不贪不问,也容易在两道的夹缝间存活。更大的原因,兴许是他背后曾经高悬的“杀手”招牌和现今“大善人”的头衔。

时入秋分,行路的人也纷纷挂上单薄的外套了。初秋的睡虫搁枝桠间朦胧着眼睛,一开一合,浅显的目光里头映着远处单衣的影子。

“暧——”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幽幽地靠在树边上。孩童匆忙的脚步伫下,他们你一眼我一眼地瞪着,他们父母口中心心念念的“大善人”怎的在这里呆坐呢?

年纪稍大的面露忌惮,而年纪较小的却先一步说话了,“先生,您怎么啦?”

满声怨叹的织田作之助先是一惊,继而笑说道,“穿的太破烂了,被宴会门前的人赶了出来。”

“为什么会被赶出来呢?您可是大善人呀。”小孩们眨巴着眼。

“嗯……佛靠金装人也要靠衣装。虽然我很伤心,但是是这样啦。”

小孩仍是直晃头,织田作见状把年纪最小的那个扛在了肩膀上坐着。

“不开心就不开心了,叔叔请你们吃水果吧。”

阴霾很快就被小孩的欢呼雀跃声取而代之。织田作之助先是给他们买了许多鲜黄的、艳红、翠绿的果子,而后把他们的手臂和指缝都塞得满满当当。织田作之总想把过往错的腥甜的液体都尽数补偿给这些幼小的花骨儿,他们不懂事,心里总会少些罪恶。果子撒一地的吵闹和嬉笑让心随着那些四处滚动的五彩斑斓的果子泛起涟漪,他蹲着身子,快乐的喜悦的声音冲刷着他干渴的眼睛。

要从一个半分信任都没有的杀手渐渐转为世界皆美好的大善人,何尝不是一件折磨自己的苦差事呢?织田作之助目送那些往自己不断挥舞的小手,他报以真挚的微笑。

身影簌而远去了,织田作之助回过头钻入斑斓的水果店后。巷子里那些挂着被窃笑包围的灯红酒绿的酒馆招牌,既明亮又鬼祟。

临近黄昏的时段,酒馆里大多不见人影,就连匍匐在酒桌上的服务员都依稀可用指尾数遍了。织田作之助点了杯酒在人群稍微密集的地方的坐下。方才没坐下多久,便有零星的酒水刻意地勾在他的尾指上,他抬头,不见漆黑中的人影只听一声招呼。

“织田作之助先生,我们兴许有过一面之缘?”

“怎么说?”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实在是多了去了,但此人宁愿毛遂自荐对方定是笃定自己对他有三分印象。只是这秋乏一上来,他便昏昏欲睡忘了前后。

“……这秋风有点凉快了,风好似把什么带走了。”他隐约知道对方脸部略有动作,曾经作为杀手带给他的敏感如今被他拿来当做圆滑工具使用倒是滑稽。不然,他便听得对方回应,“坂口安吾,先生可能并不知道我的名字。”话毕,坂口安吾便从黑暗中举起酒杯与织田作之助相碰,“我们往后便是朋友了?”

“这是?”他忽然不解。

“我是个初来乍到的情报贩子,和先生早晚会有些交集。客人先来与东道主打声招呼也是应该的。”

他的心下忽的一凉,先前因孩童跃动的心被晾成一片薄冰。此人名坂口安吾,他从未在这地听过,但对方却是有备而来。几下思忖,织田作之助才开口,“这个行当……我已经洗手多年啦。”他摆摆手笑作轻松。对方也不太着急,只稍稍鞠躬就提着类似公文包离开。织田作之助没怎么在朦胧昏暗间看清对方,如此不辞而别却是让织田作之助心中留有余悸。酒馆里传来乱七八糟的声调,叮叮当当的清脆铃儿也夹在里面。他忽的看向酒杯,眼下一热,撒了好些酒在手和袖子上。

祖母祖父

我从未扫过墓。
家乡的墓埋葬在一座肃穆的山头上。我曾在父亲的随手摄下的照片里有幸目睹了墓的形状,那抵是祖母的墓碑。
祖母死去那年我尚满八岁,还在上学的中午突然被父亲带离了学院。驶向家乡的路上,父亲面无波澜地同我说,“你的祖母要离去了。”
祖母。祖母。我嚼着这个陌生的词语。
我从未见过我的祖母,可我记得祖父,他曾拖着病老的身体来到城里。我记得他驮着一个粗重的麻花袋同父亲聊天,而后转过身拍拍我的脸给我买了一个深爱的蓝色氢气球。自此我再无关于祖父的记忆,若是有,那也只是六岁时参加的他的葬礼。
我第一次披上麻衣,刺痛刺痛的麻扎着我的手。我哭着对妈妈说,“妈妈我不要穿,好疼好难受。”
自古古人,厌倦死亡。大抵是害怕这种清晰刻骨的麻布带来的痛苦吧。我不敢动,动一下身子骨都疼。二姨和妈妈跪在前头声泪俱下,我麻木地看,不知道她们两个女人为什么哭。那天晚上我终于脱下来麻衣,痛离开的时候我问母亲,“祖父呢?”
她不回答我,塞了个涂满白芝麻的地瓜丸给我。她柔声劝我,睡吧睡吧。
八岁,我参加了祖母的婚礼。令我意外的是我不用披麻戴孝了。我从未参加过如此快乐的葬礼,大家伙绕着圈,要跳过火盆。我怕,恐惧舔舐而上的火。父母在一旁喊我的名字,我跳我跳,可我只是稍稍抬起脚糊弄着而已。那火是要吃人的!我几近哭泣。
祖母尚存一息的时候传我进去。我是那么多孩子里唯一一个被传唤的。那会我在外头玩着抽水泵,手上全是铁锈。祖母躺在炕上,她瞪着发浑的珠子,用枯草的手摸着我幼指上刚长出来的皮肤。
她哝哝语着,我听不懂。后来来了个稍微年轻的男人,喝着我走了。
小叔在外头等着我。他身子瘦削,抽着一根新烟。
“我俩都进不去,生肖克你祖母呢。”
“哦。”
我亦没有悲哀,全部送葬的人里唯有我和小叔落在外头。那次我看着他们上了那座山,母亲等若干女人站成一排庄严地立在原地。悠长的悼歌,在灰烟烧起的时候哭了。
小叔把烟扔在地头,用力地碾碎了。那瞬间我捏着他的尾指,说了一句:“别哭。”

等车

车还没来。
Q在低头刷朋友圈,我看了她一眼,又望了望四周。周遭全是玩手机的男男女女,有老的有少的,乏味至极。车站背后是信和超市红到发烂的牌子,高高的台阶从门口拖下来,一块烂大街的塑料架子和一个音箱——有人卖唱——不是,定睛一看是在吹笛子。
“你看那边。”Q被我捅了一下。
“看哪?”
“那边,吹笛子的——”她顺着我的手指瞧过去,又低头扫了眼朋友圈,问“怎么了。”
“我刚刚匆匆地看了眼牌子,就记得第一句。什么大山里的苗族弟子,出来混。”
“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没钱。”
“想出来当歌手吧?诶,他吹起了敢问路在何方……”
那人肚子发了福,圆圆的肚皮撑满了白色的T恤。有人路过扔下钱的时候他就稍稍顿下笛声,说谢谢。他的声音好听,悠悠的和笛子一样,也和他人一样腼腆。
车还没到,我问Q多久了,她说七八分钟吧。
“按理说1号车没那么久。”
“你再等等吧。”她说。
手机揣在口袋里,不想拿出来。手里的鸡排好像凉了,包装上渗出好几层油脂。抬头想去问问Q这包装是不是吸油纸,且看她专注于屏幕的目光又搁置了下来。我望向车站牌。
“Q。”
“怎么了?”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眼神都没个搭理。
“你看那女生像不像M,我说我们宿舍以前的宿管。”
她终于放下了手机,“是有点像的。”
“你说是不是她?”
Q突然笑起来,把手往我眼上一遮,“眼瞎了吧?这不是M。”
我气着白了她一眼。
车站牌前挤了一锅子人,感觉比刚来时多了好多。站眼前的是个妆容精致的小女性,眼上带着硕大的JK眼镜。突然她被一个佝偻的身子给挤开,破兜饭碗“叮叮当当”地响个没完,披着黄色长衫的老妇人“啊啊啊”地喊了几口,女人没正眼瞧过就直忙摆手。
我的目光突然和老人的对上了。这时我有了闲情打量起她,满是污垢的黄白色的头巾,几把稀疏的白发就硬生生地塞在头巾里,掉了好几撮下来。她把那种茫然孤零却又很自豪的目光看着我,我张着嘴,手忙脚乱的。
“你等等……”
兜里揣着一堆皱开的零钱,我从中抽了一元塞进了破兜饭碗里。老人没说谢谢,又“啊啊啊”地离开了。Q这时看了我,也不知道看了我多久。我那手忙脚乱的狼狈模样八成是被她看了去。
“你那么好心干嘛?说不定人家八成是骗子呢。”
“年轻人我不投……”喉咙突然很干涩,“你瞧吧,年轻人年轻力壮突然间就没钱了,一副穷困潦倒的样子,谁知道他先前是做什么吧?说不定是吃喝嫖赌拿了去吧?”
“你也晓得这道理,怎么不想想有些老人也是这个下场?她都没给你笑。”
我朝她眨了眨眼,眼里好像进了沙子似地挂了滴水珠子。用手抹了把眼角,只听地自己说,“不知道怎的对老人小孩没个抵抗力……”还想解释下去,但看着四周全是手机光的人群,又蓦地收口,只得讪讪地说,“你当我同情心泛滥吧,出来一次只花两三块冤枉钱。”
她呵呵地笑,伸手不知道点开了什么App。
“开个Wifi给我。”
“衣服口子里,不想拿。”
“查个公交信息。”
灯红酒绿的街上,人群流过的路里全是光。我没吭声,她看着我收起了手机,无奈地耸起了肩。
“成吧,继续等等。”
城市里头旋起一阵山里的味,那人吹起了不知名的小曲。我问Q那是不是苗族的民歌,她嘻嘻地打趣我说,你开个Wifi给我查查不就明了?我气的发抖,却也无可奈何。
Q突然望向了对面被广场灯光染上天的天幕,好难得也很稀奇地问我。
“你不觉得城市里突然融入了这些山味很奇怪吗?”
“是很奇怪。明明吹出了山里头的淳朴可我就是觉得难受……我想给他扔钱,听了五首了,车还没来。”
“那你去呀?”
“尴尬。”我回头看了一眼,终于难耐不住地抱怨起来,“车怎么还没来。”
“等等吧,人家正在吹上海滩呢。喏,这首歌你不是喜欢的紧吗?说不定吹完就来了。”
果然如她所料,上海滩的余音还没落下多久久盼的车子就来了。这时间,大半个车站的人如浪潮般争先恐后地挤上车,我咳着气,也随着人流挤进去了。
上车后我朝人后瞅了眼,Q还没上车,心下忙慌了。过了五秒,我又看了眼前面,Q高挑的个子拔了出来,心下的石头才滚了一地。此时朝窗外看去,那个侧脸很好看的女孩的正脸映在了我的眼里,她无意间抬起了头,撞上了我的眼。
不知道她看没看见我,可我看见她了。不是M,但很好看,白白净净斯斯文文,一条白耳机衬着她的肤色滑在衬衣旁。我看着从人群中挤到自个身旁的Q突然想说,那不是M,你看校服。
可是人那么多那么杂,旁边还有人外放着音乐煲电视剧,我笃定她是听不见的。